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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销之天下无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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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Master]伴坛终老

发表于 2021-12-12 17:05: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江苏 IP:江苏盐城


引子:倍增的魔力

据说,阿基米德与国王均棋艺高超,谁也不服谁,有一天,进行了一场比赛,赌注是一个要求,结果国王输了,国王很大度地说:“想要什么奖赏?我一定满足你”。阿基米德就想给国王出个难题,指着棋盘说:“陛下,我想要一些粮食,棋盘有六十四个格,请陛下在第一个空格中放一柆粮食,第二个空格放两粒粮食,第三个空格放四粒粮食,以此类推,下一格的粮食是上一格的两倍,放满整个棋盘就行”。国王不以为然,心想这个要求也太简单了吧,就吩咐大臣去办,可过了一会儿,大臣慌慌张张地来报告:“尊敬的陛下,把我们国库中的粮食用完也填不满棋盘”,国王一下子就傻眼了,这就是倍增的威力。在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上,数学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数学是百科之祖的观点,大概没几个会反对,语文、数学几乎是各国开展教育的基础学科,小到分子原子结构、纳米技术,大到宇宙天体的运行,都离不开数学基础。但很少会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利用数学悄悄地掏空你的钱袋,并且会让你感谢他给你一个发财致富的机会。传销存在的基础,其实就是倍增,或者说变相倍增。无论是双轨制、阶差制、分盘矩阵制、五级三阶制,金字塔与滚雪球,都是基于倍增理论而存在。

第一章:百年传销史

世界上的人,最聪明的人应该是商人,因为人们形容商人时,总是用精明来形容,不但聪明,而且精于算计。但我觉得骗子比商人更聪明,他们不是精明,而是人精。

当好一个骗子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要有过人的眼光,能够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似是而非的商机;其次,还要能够给它穿上一个大家不能准确理解但还能接受的马甲,当然,这个马甲必须是高大尚的;第三,还要善于编故事,得让人相信。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够准确把握人性,找到人性的弱点,让你主动掏空自己的口袋还要感谢他给了你机会。

所以,对于骗子,我一直抱有深深的敬意。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骗子全都会去搞传销,但传销往往是由骗子来实施的,在本文没有完结前,我并不想直接给出什么是传销或者传销一定是骗人的结论,而是想通过最近一百年来的传销史,看看传销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说到传销,不能不提到的三个人是查尔斯·庞兹、大卫·麦肯尼、麦格尔和卡思尔佰里,最后两个人其实是可以当作一个人看待的。奇怪的是,这几个人的故事都发生在美国。

还是让我们跟着时光轴去讲讲这些人的故事吧。

1886年,大卫·麦肯尼在美国创立“加州香氛“公司,在主要经营女性化妆品,这就是后来的雅芳公司。在经营中,他逐步抛弃了传统批发商、零售商的模式,聘用年轻貌美的女性作兼职销售员,经过公司培训,以入户拜访的形式直接将产品卖到顾客手中,这些女性被称为雅芳小姐。当然,那时候雅芳小姐只有卖货的权利,没有吸收新的雅芳小姐的权利。这种模式在十九世纪初达到了鼎盛,“叮咚!雅芳来了”,热情洋溢、形象气质均佳的雅芳小姐们一时风头无两,深受欢迎,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收益颇丰。当然,这不是传销,也一直不是传销,但这些入户推销的技巧为日后传销的发展起到了不可小觑的启蒙作用。

到了1919年到1920年间,一名移民美国的意大利人查尔斯·庞兹则策划了一个阴谋,他成立了一家公司,对外宣称:他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投资机会:从法、德两国购买国际回邮优待券,转手以美元卖给美国邮政局,便可赚取美元与战后严重贬值的法、德货币的价差,一本万利,如果公众投资,他承诺投资者将在三个月后获得100%的利润回报,并在《波士顿邮报》头版大作广告:“3个月让钱翻一倍!”。开始,庞兹确实如数支付了第一批投资者的回报,当然,这些钱并不是真正赚来的,有些是借来的,有些是用后续投资者的钱,尝到甜头后,波士顿市民彻底疯狂了。靠着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他成功在七个月内吸引了三万名投资者,累计收到1500万余美元的投资。这个数字放到今天,确实不太起眼,但我们要知道那个年代没有手机电脑,没有微信朋友圈,没有无处不在的互联网,何况,那是1920年,美元比现在更值钱。事实上整个过程中,他只卖给美国邮政局两张回邮优待券。就这样,庞兹过起了土豪生活,别墅就不说了,他的手杖是金的,连抽的烟斗上也镶了钻石。但好景不长,当整个波士顿都卷入整个计划时,他再也没能力拆东墙补西墙了,只好卷款而逃,最终被波士顿警方逮捕。查尔斯·庞兹虽然没有名垂青史,但也落得了个遗臭万年,终于在历史上留下了他的名字,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庞氏骗局,后来被用作传销的代名词。

但如果到了1945年,假如庞兹遇到了麦格尔和卡思尔佰里,这两个人一定会轻蔑地一笑,像黎叔一样深沉地说:“我最恨你们这些打劫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得益于美国的原子弹在日本广岛和长崎爆炸的影响,美国的麦格尔和卡思尔佰里从原子弹的裂变原理中看到了商机:如果将原子弹的裂变原理用于市场营销,是不是也会威力巨大呢?1945年,这两个人合伙创建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纽崔莱营养食品有限公司,设计了一个利用倍增原理为基础,利用人际关系传播为形式的商品销售方式,销售员不仅可以从销售商品中获得佣金,还可以发展下线销售员,从下线销售员的业绩中分享奖金。结果大获成功,1972年,被安利公司收购。

我为什么在详细描述一下这三个人呢?福尔摩斯说过:如果你熟知了一千个罪案的细节,那你一定可以破解第一千零一个罪案。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无论传销如何变化,却始终没有跳出后两种方式。

逐利是商人的天性,经济越发达,传销活动的土壤越丰厚,随着战后世界经济的恢复,传销也像物种入侵一样席卷了世界,美国就不说了,日本和东南亚受害尤深,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谢尔盖·马夫罗季MMM股票骗局也是恶名昭彰。

上世纪八十年代未,随着改革开放,传销也开始进入了神州大地,面对突如其来的怪物,中国人民如同一个小学生面对一个微积分难题一样,彻底懵逼了。以那个年代的人记忆深刻的磁性床垫和摇摆机为代表,这种成本低廉却售价六七千的简单机器被赋予了一道道具有神奇功能的光环,不但能治病,还能赚钱,后期干脆连光环也不要了,拉人、拉人、还是拉人!要知道,90年代初,一名普通公务员的工资每月也就一二百元。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为找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路子,却不知道已经掉入了陷井,父子之间、夫妻之间、亲属之间、同学之间、朋友之间、邻里之间,相互发展,进入了狂热状态。遗憾的是,长期封锁使我们对这些国外的情况一无所知,监管机构更习惯于计划经济条件下的监管,对此反应迟缓,抱着等一等,看一看的态度,甚至允许传销公司的存在,深圳世点电脑软件有限公司、北京斯汀摩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江苏雅婷日用化工有限公司、广州仙妮蕾德有限公司、纽曼氏之家等为代表,各种外资的、民族的、合作的传销公司纷纷揭竿而起。这也吸引了更多的纯属骗子的老鼠会来中国抢钱。

老鼠会这个词准确的起源很难考证,大概是日本或者台湾,发明这个词的人实在是个人才。用它来形容传销实在形象:近亲繁殖、生活在阴暗里、群体发展速度极快而且让人厌恶。

狂热过后肯定是一地鸡毛,当更多的人血本无归,负债累累,甚至家破人亡后,政府终于开始动手了,1994年开始,工商总局以文件形式开始制止多层次传销,但毕竟效力不够,未真正得到落实,1998年,国务院出台文件,正式禁止传销,直到2005年,《禁止传销条例》颁布实施,才以法规形式彻底为传销行为关上了大门。

国家全面禁止传销后,传销组织开始转入地下,2007年起,开始出现南北两派。北派的起步较早,这种传销组织,大多“吃大锅饭、睡地铺”,挤在一起,集中上课,使用暴力量胁迫等手段控制人身自由,加以高强度的精神洗脑发展会员,前期一般搞一些所谓的“产品”,往往是化妆品、保健品等,但大多是一些三无产品,实质上,商品只充当了“传销”道具。这种方式很容易会闹出人命,成为严厉打击的对象。

当北派传销发展壮大之际,南派传销隐藏广西的来宾、玉林、南宁、北海一带,积蓄着力量,北派传销日渐没落之时,南派传销穿上各色的马甲隆重登场了,资本运作、慈善、股票期权、电子商务、1040工程等名义令人眼花缭乱。南派大多不限制人身自由,不使用暴力手段胁迫,同时也不以销售产品为名,没任何实物,纯玩概念,把传销项目上升到“国家控盘”、“政府扶持”的层面,以密集的精神洗脑来骗取钱财。更加聪明的是他们的对象往往是高收入阶层,生意人、公务人员等社会中坚阶层,投资金额也较之前更大,万元起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不等。他们的方法,就是现代电信诈骗“话术”的鼻祖。

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总是有人以身试法。随着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传销分子们发现了隐蔽性更强、裂变能力更快的互联网阵地,2010年起,太平洋直购、万家购物、斐贝国际传销等,打着远程教育、培训、网上创业、法律网站、电子商务等旗号,以消费返利来诱骗。2013年,微商和互联网金融成为传销工具,2020年和2021年,云集和花生日记网络传销案,则标志着传销对社交电商领域的入侵。万物皆可传销,再一次成了事实。

第二章  传销产生的必然性

传销的出现,绝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发生的事,是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

原始社会中,人们依靠采集与狩猎生活,不需要交换,自然不会有传销的产生。

奴隶社会中,财富的积累主要靠抢,当然也不会有传销。

封建社会中,土地的占有是社会结构的基础,商人没有社会地位,通过商品交换取得的财富被鄙视,传销也不可能发生。

资本主义的出现,标志着商人在积累了巨大的财富后有了政治诉求,并且走上了政治舞台,财富变成了一件值得夸耀的事儿。然而资本主义初期,生产、流通、消费的环节清晰,生产者为了赚更多的钱,就努力地生产更多更好的产品;商人为了赚更多的钱,就是努力发现商机,并获取尽量多的差价;民众购买的目的就是消费。大面积的商品流通还存在一定的障碍,地域限制了人们的交流,商品交换依然处于原始状态,传销的土壤还不丰厚。

商品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当常规的商业模式产生利润已满足不了膨胀的胃口时,总会有聪明人出现的:偷和抢的风险太大,就骗吧,于是,传销就登上了历史舞台。

传销来到中国也并不是偶然,在计划经济年代,传销其实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但它在中国没有生存的土壤,商品不能自由流通,人们讲究政治出身,地主资本家的后代被归入黑五类分子,人们对财富有着惧怕心理,所以,传销即使来,也是死。但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开始活跃,商品可以自由流通,而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也使得追求财富变成了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传销的土壤渐渐形成,所以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外的传销分子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一块适合传销的处女地,从而在神州大地肆意蔓延。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改革开放不好,我坚决支持改革开放,传销只是中国健康经济体上的一颗肿瘤,对此,我们应当保持一颗平常心,正确看待。

到了互联网时代,打破了商品交换和人际交往的地域限制;网络支付和社交工具的产生,无疑为经济的发展创造了更为快捷的条件;海量信息的存在,也加大了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信息不对称,这些条件为传销提供了更隐蔽、更快速的方式,传销的花样开始翻新,传销资金的积累也变得更庞大,动辄几个十几个亿,社会危害也变得更大。

所以,出现传销,是正常的,因为传销的核心就是一个字:“骗”,很难想象没有欺骗的传销,没有欺骗,传销也就是正常合法行为了,自然不需要单独拿出来说事儿。而欺骗成立的核心就是信息不对称,你和我对某个事件掌握的信息一样,那么你无论如何是骗不了我的。

现在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传销的存在基础:一可以自由流通的市场环境;二是人们开始追求财富;三是信息的不对称性增强。

市场经济越发达,这三个条件越完备。所以,我的结论就是传销的出现,决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第三章 传销是什么

普通民众的最朴素的理解,传销就是骗人的。

这种理解没毛病,因为传销就是骗人的。

直销不骗人,它就是一种销售方式而已,就像雅芳公司的模式一样,销售员只有销售商品获取佣金的权利,没有发展下线的权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正常的商业模式,如同广告中说的一样: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只是企业把中间商应得的利润分给销售员而已,这个利润是商品价格本身中包含的剩余价值,它的合法性完全没问题。从这个角度上讲,某些电商也是一种直销,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对这一点没有任何不同,所以,直销不是传销,只不过,这种方式主要取决于商品在消费群体中的认可度,且对直销员刺激有限。2019年,中国唯一一个坚持单层次销售的直销公司雅芳在众多挂羊头卖狗肉的直销公司冲击下,在日益壮大的电商的冲击下,黯然宣布退出中国市场,宣布了传统单层直销方式在中国的落幕。

与此相同的是,以庞氏骗局为基础的金字塔计划、无限连琐、滚雪球、老鼠会等方式,在中国叫拉人头式传销,这些方式无一例外地被各国立法所禁止,加拿大《公平竞争法》第55.1 条明确提出禁止金字塔欺诈,法国在1989 年修订的89-421 号法律中明令禁止滚雪球销售,日本《防止无限连锁链法》、马来西亚《直销法》也都明令禁止,美国由于立法特点,其"金字塔销售"的法律规范,来源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规定和美国各州的法律规定,其中包括了禁止金字塔欺诈法案。这些方式之所以被禁止,因为它的核心就一个字“骗”,无论是主观动机还是客观表现,它就是赤裸裸的骗。

这两种情况都很简单,也很好判断,各国的法律规定也基本一致。难的就在于所谓的多层次销售或者说层压式销售。

其实这种方式是在直销的基础上产生的,在直销方式下,对销售人员的刺激远远不够,有些直销公司就开始进行创新,给予直销员在销售商品权利的同时,让其有了发展下线的权力,并可以从下线的业绩中获取报酬。这样可以让直销员获得超额报酬,大大激发其工作热情。

创建并管理一个销售团队,这本身也是一种正常的商业行为,问题是这样还不够,那就再创新:无论是销售员,还是销售员发展的销售员,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来取得获取报酬的资格。这就太高明了:一,无论是以缴纳费用或者认购固定数目的商品,作为公司,首先固定了这部分利润,这些是超出超出正常消费需求之外的销售,大大增加了公司的利润;二,当一个人没付出代价时,他会认为赚的只是多与少的问题,而付出代价时,从心理上就要急于把自己投资的代价拿回来,因而就会更加努力的工作,也就是尽快发展团队。从而使他的每一个消费者都自动变成了他的经营者,以最小的代价为销售网络的扩大注入了充足的动力。传销发明者对人性的把握,实在是令人佩服。

这种方式虽然各国称谓不一样,但其实质是一样的:加入者需要以付出一定数目的金钱为代价(无论是缴纳费用还是认购商品),取得一种获取报偿的资格,这种报偿的获得与事实上的商品销售和服务无关,而与下线团队的大小(或名义上的业绩)有关。

这种方式之所以被禁止,因为这种付出的代价从企业角度看,构成了实质上的招募行为(recruitment),而不是销售产品(productpurchase);如果从加入者角度看,这是投资而不是消费,其最终目的不是消费,而是获取更大的回报。这与正常销售所引起产品被消费的行为是有本质不同的,有违市场销售行为的本质,实质是一种身份混同行为,让每名招募的业务员首先都得成为他的消费者,这是强制消费,同时也是一种不正当竞争。

通过以上分析推理,我们可以总结出传销的特征:

一、传销的性质是一种经济领域内的欺诈性违法行为。

二、传销者所取得的收益来源于非正常利润。

三、传销的形式是:加入者需要以付出一定数目的金钱为代价,取得一种获取报偿的资格,其报偿的获得与事实上的商品销售和服务无关。

至于不需要缴纳入门费但开展多层次销售的情况,是否属于传销,争论很大,特别是社交电商的出现,颠覆了以前人们的一些认知,带来了一些新的问题。我们将专门在下一章来讨论这个问题。

第四章  社交电商与传销

2015年9月,拼多多横空出世,开启了社交电商时代。

所谓社交电商,是指就是借助微博、微信等网络社交平台对商品内容进行传播分享,引导用户进行商品购买或消费的行为。它可以分为电商+社交和社交+电商两种方式。前一种是本来就是做电商,自己顺带开了个社区,来增加客户们的交流沟通;后一种是从主题社区出发,通过优质内容圈住一批人,然后卖货。

社交电商的出现,开启了传销的后互联网时代。

为什么这么说呢?以前有种说法,传销传销,就是以人传人的方法销售,虽然不严谨,但很形象,但社交电商的特征就是利用了社会交往,无论是现实的,还是网络上的,都是人传人。你可以作,我也可以作,从形式上看,社交电商就是人传人的销售,就更容易被传销所利用。

社交电商的出现,依然是市场经济与互联网发展的产物,是一种正常的经济现象和经营模式,只能说传销利用了社交电商,而不能说社交电商是传销。

上一章我们总结传销的特征之一就是加入者需要以付出一定数目的金钱为代价,取得一种获取报偿的资格。如果在社交电商领域,推广者身份的取得,依然要付出这种代价,毫无争议的,它将被归属于传销行列,因为它同时存在了强制消费、身份混同两个违背自愿公平市场准则的行为,不管你赚没赚到钱,公司先从你付出的代价中受益,这是不允许的。

问题是如果不用付出这种代价,而单纯采用多层次销售,还能定性为传销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创设一个情景:甲公司与乙公司签订合约,利用社交平台推广乙公司产品,乙公司支付推广总额15%的费用,这很正常,企业所得税中的广告宣传费用的扣除标准就是主营业务收入的15%,个别行业可以达到30%。甲公司在其社交网站上进行推广:只要个人愿意,就可以成为它的推销者,无任何门槛,A推销给B,就可以拿到8%的奖励,B再推销给C,B也能拿到8%的奖励,A还能拿到5%的奖励。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奖励。这种方式违法吗?相信大多数人的结论是不违法。因为甲公司的收入能够承担这个费用而且还有盈余。

我们再继续看:甲公司继续设置层级,C再推销给D时,C可以拿到8%,B作为上级,可以拿到5%,A作为B和 C的上级,A还能拿到3%。这样算一下,C和D的交易中,甲公司总收入是15%,然而支付了8%+5%+3%=16%,赔本了,更不要说以后更多的EFG等级别了。它违法了吗?当然违法了,违了什么法,后边再说。

其实,正常商品销售的多层次销售也是一样的问题,虽然没有入门费,但判断其合不合法,在于一个概念:预期可兑现收益。

学过财务管理的人都知道,如何测算一个投资项目的现金流。任何一种商业模式都可以以会计准则进行利润测算,支付预期可兑现收益,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例如在保险行业,采取了与传销基本相同的激励体系,上一层的收入来源于自己及下层次团队的业绩,同样采取了类似传销的手法和话术,个别过激者甚至采用了传销的五级三阶制。然而不能说卖保险就是搞传销,就是因为在《保险法》背景下,金钱激励的来源就是预期可兑现收益,所以,它不存在崩盘和欺诈的可能性。在上文后一种情况下,甲公司支付的就是不可预期收益,当支付的奖金超出预期可兑现收益时,它只能走向违法。

那么,它带来的问题是它是传销行为还是其它违法行为?

首先要声明:在目前我国的《禁止传销条例》中,这种方式被称为团队计酬式传销,属于传销。

但我个人觉得它不是传销,首先,加入者不需要付出代价,只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比如分享、推广)为第三方创造商业机会,获取的收益只是劳务费用,是合法收入;其次、推广者没有付出代价,相当于没有成本,所有交易都是基于理性消费而发生的,因而不存在合法利益受损的情况。相反如果付出了代价,为了取得回报,他可能会产生非理性消费。如果有人非得说将来公司支付不起佣金跑路了怎么办?这不也是欺诈吗?我就只能呵呵了,企业拖欠员工工资的事也时有发生,但你总不会说这也是欺诈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一笔交易都是确定的商品或服务交易,所有参与者信息完全对称,它不具有欺诈性,《禁止传销条例》第一条规定立法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欺诈。经营者赔本赚吆喝,那是他的事情。

那它违了什么法呢?说到底,赔本赚吆喝的行为目的大概有两种可能:一是暂时亏损,但通过积累锁定人群,以期在以后的经营中靠规模再去获取利润。另一个是资金归集到一定程度卷款跑路,但在没有入门费的情况下,它是没款可卷的,与此相反的是,在存在入门费的情况下,它可以以高额回报吸引众多的人参与进来,短时间积累高额的入门费,这就存在卷款跑路的可能了。所以,在没有入门费的情况下,只有第一种可能,归根到底,这是一种市场竞争手段。应当通过竞争法去调整。它的违法性仅此而已,与欺诈这一传销本质特征是不同的。

我想,也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在目前的司法解释中,单纯以销售商品为目的的团队计酬不作为犯罪处理。而在对待社交电商问题上,监管机构已经注意到了这些问题,不再单纯依据所谓的层级和团队来定性传销,而把是否需要入门费来作为一个重要的因素来判别。广州花生日记案的最终处理就是一个比较好的现象,虽然这些还都不是国家在法律层面的表态,但已经有了这个风向。

第五章 监管和法律的难题

2005年,我国实施了《禁止传销条例》,随后还出台了一系列的文件和司法解释,《刑法修正案(七)》也将组织领导传销罪纳入了扰乱市场秩序罪之中。但毕竟经历了十五年的时间,社会经济高速发展,传销也在发展,一些新的经营模式不断出现,现行的打击传销法律规范也出现了一些不适应社会发展的情况,带来了一些难题,我们试举几例:

难题一:罪与罚的难题:《刑法》组织领导传销罪的传销与《禁止传销条例》中的传销并不一致。

《禁止传销条例》规定的传销行为有三种表现形式:拉人头式、入门费式、团队计酬式。而《刑法》修正案(七)关于组织领导传销罪规定的传销则是入门费+拉人头式传销。这就很奇怪了,比如盗窃,达到一定标准追究刑事责任,达不到作治安处罚,没有其它标准。而关于传销的规定就像对盗窃分子说:某些种类的盗窃不入罪,最多罚点钱。这也是部分传销分子敢于以身试法、屡禁不绝的原因。

难题二:行政监管的难题

目前在传销的管理上,是以市场监管的行政管理和公安机关的刑事追究为主的双重管理体制,但现实是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承担了大部分的传销打击任务,却缺乏行之有效的监管手段,与常规行政监管光明正大不同的是,打击传销工作更像是搞秘密工作,因为你有风吹草动被其觉察,传销头目就会立即失踪,传销资金在短时间内就会转移,最终一无所获,就像派出所去抓赌走了风,人和赌资都没了,就剩下几张桌子,有毛的用。所以有些行政部门也发明了卧底、打入传销组织、秘密调查等手段,生生把行政监管逼成了刑事侦查。这些手段不但对执法人员不安全,而且行为的合法性边界在哪里也很模糊,容易带来许多问题,似乎不是行政管理的本意。固然有关部门经常公布查获了某某传销大案,我更认为这是个案的胜利而不是监管体制的胜利。

难题三:刑事追究的难题

目前组织领导传销罪的追诉标准是组织领导的传销层级构成三级且在30人以上,与网络时代传销动辄数十万人的规模来比,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但现实是刑事追究一般只针对最高层的几个组织者,下边的一些大头目却总能成为漏网之鱼,他们在潜伏一段时间后往往就另起炉灶,成为新的传销组织。正应了那句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检索一下中国裁判文书网,很少见到在传销刑事案件中一次追究十人以上的刑事案例,除恶不尽,给传销分子留下的生存空间过大。换而言之,法律规定太严,具体执行又太松。

同时,这个层级三级的设定,我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原理,是允许两级传销吗?传销是不被允许的,这是共识,也正是基于这个三级的问题,目前很多传销只设定两级返利,主要意图还是规避刑事打击,有人会说:根据司法解释,传销组织者本身算一级,两级返利,事实上还是三级。对此我不否认,但这又是何苦呢?不是人为制造理解上的矛盾吗?因为普通大众理解上,公司本身是不算级的,例如各品牌的代理,一般只理解代理商的一级、二级,而不会理解成公司算一级,直属的是二级代理,再下边的是三级代理之类的。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信息不对称,易诱发公众误解。

难题四:对传销行政处罚的困局

在无法追究刑事责任的前提下,传销者承担的最大风险就是行政处罚,但相比违法行为的收益,处罚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因为在没收违法所得时,团队计酬式传销还要扣除成本,只能没收经过计算的获利部分,计算往往不能涵盖全部,且处罚数额有限。“任何人不得因违法行为而获利”的原则只能是个理论,传销者还是有利可图的。只有让违法者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才能起到震慑效果,这一点,目前的法律规范存在着较大缺陷。

难题五:传销辩护困局

确保每一名犯罪嫌疑人都应当得到辩护,这是法治政府的基本要求,传销犯罪也一样,但现实中传销辩护却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无罪辩护基本没有可能得到采纳,最多作一个罪轻辩护或团队计酬辩护,而没有从根源上否定传销性质的辩护。主要原因应该一是传销为大家所深恶痛绝,二是对传销行为的界定法律概念不清晰,同时,这类案件比重不大,缺乏专业律师也是一个因素。但我认为最主要的因素还是对于传销行为的定性缺乏一个为大家所公认的、不存在争议的标准。

这些难题的存在,根源在于打击传销的法律规范不够准确,没有形成体系。那么,现行的打击传销法律规范主要存在哪些问题?又该怎样完善呢?我们下边再进行讨论。

第六章 完善相关法律的思考

法律规范到底是越抽象越好,还是越具体越好,这一直是个难题,因为抽象,所以具备强大的适应性,因为具体,所以具备明确的操作性。但反之,越抽象的规定在操作上产生的岐义越多,越具体的规定越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所以,好的法律规范应当兼顾抽象性和具体性,并且能够与时代相适应。基于此,应当通过法律规范确定一个最简单能为大家所理解的传销概念。

一、取消直销的法律概念,将其作为一种正常的商业行为,由市场进行调节。

直销是相对于传销而言的,其实它应当归属于传统销售,作为特定时代的产物,其历史使命已经终结,原因如下:

(一)、中国目前的直销制度和直销牌照完全沦为传销者的护身符,不信请看:哪家直销公司是采用了《直销管理条例》规定的直销方式?没有一家。都用什么方式呢?不管什么名义,事实上都要设置一个门槛,认购商品后取得发展人员资格,进而从下线业绩中取得报酬,这不是传销是什么?没有取得直销牌照时,有些公司还小心翼翼,取得牌照后,就像合法化了一样,进入了疯狂期,比如那个轰然倒塌的百亿帝国。

(二)、直销范围的确定,是违法者牟取暴利的合法外衣。不可否认,借助于直销产品的光环和子虚乌有的功能,直销产品的价格大都虚高数倍,比如什么粉、什么茶、什么油之流的,而当这些商品向市场开放以后,价格立马降下来了,也能够体现价值了。

(三)、直销的概念失去了存在的基础,企业直接面对消费者是直销的特征,但互联网时代,每个企业都可以自建网站,直接面对消费者,这是不是也属于直销呢?这种行为还需要审批吗?查一下行政监管的记录,没有一家企业是因为未取得直销许可擅自从事直销被处罚的记录,说明这个许可就没有必要。

所以,直销制度的存在,事实上已无必要,直接作为正常商业行为监管即可。同时,直销概念的存在,也给了传销者以欺骗的理由:我们这是直销,与某某的直销一样,只是我们在申请牌照,处在培育期,这种理由在打击传销中屡见不鲜,有相当多的群众信以为真而上当受骗。所以,这个概念与制度,应当彻底取消。

二、剥离目前传销范围中的诈骗和金融违法行为,将其纳入刑法金融诈骗罪的追究范围,给予严厉打击。

以《刑法》规定为例,组织领导传销罪属于扰乱社会经济秩序罪名的范畴,而集资诈骗等罪名属于金融诈骗罪名范畴。所以,应当在追究刑事责任时将以诈骗为目的的金融犯罪从中剥离出来,给予严厉打击。比如以1040工程、股票期权、虚拟货币、爱心慈善等为名的玩概念、玩资格的资金盘,从概念的提出到具体实施,都是赤裸裸的金融诈骗。如果认定为传销,在追究法律责任时就会出现重罪轻罚的问题。我们可以看一下诈骗罪与组织领导传销罪的刑罚:诈骗五十万元以上,为数额特别巨大,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组织领导传销罪则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要知道,近几年查处的传销案件,涉案金额可都是千万起步的,几个亿几十个亿的也很常见,如果放到诈骗罪里,足够把牢底坐穿了。穿上一个传销的马甲,就适用了一个较轻的刑罚,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失误。

三、采用目前刑法中对传销的界定,并予以限缩,统一后在打击传销法规体系中予以明确。

目前《禁止传销条例》规定的传销形式有三种:拉人头、入门费、团队计酬。但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不足以认定为传销:

单独的入门费不是传销,例如很多俱乐部要求缴纳入会费,入会后可以享受一定的服务,这不是传销。

单独的拉人头也不是传销,中介机构的作用就是撮合商业机会,将有消费意愿的消费者推荐给商家,从而获取佣金,也可以说是拉人头,这也不是传销。

单独的层级结构与团队计酬也不是传销,所谓团队计酬,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多层次的计酬方式,即销售人员可以从其所属的销售员的业绩中获得分成,导致上级销售员愿意花更多的时间拓展、培养其下级销售员,也就是说,团队计酬是一种薪酬的分配方式,这种分配方式在保险、房地产销售等行业比较常见。

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官方的解读中,把传销的特征解读为除上述三种方式外,应当同时具备介绍加入、组成网络、复式计酬三个特征,才能认定为传销,然而前文我们已经讨论过,社交电商领域内的行为大部分都具备这些特征,你不能说这些都是传销。

再重复一遍我们所总结的传销识别要点:

一、传销只能限定在经济领域内。

二、传销违法的核心在于利益来源不合法

三、传销违法的表现在于“资格”的取得方式不合法。

回到《刑法》的规定看,构成犯罪的传销是指:以推销商品、提供服务等经营活动为名,要求参加者以缴纳费用或者购买商品、服务等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者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者返利依据,引诱、胁迫参加者继续发展他人参加,骗取财物,扰乱经济社会秩序的传销活动。

它表明:第一、传销的形式是入门费+拉人头;第二、明确了传销“骗”的性质,第三、限定了传销是扰乱经济秩序的行为,而不是扰乱金融秩序或者其它什么秩序的行为,非常容易识别。

越简单的东西越有生命力,如果采用入门费+拉人头这个传销认定标准,在行政与刑事法律规范上进行了统一,无论是普通群众,还是法律工作者,还是企业家,都不会再进行是否构成传销的争论了,一眼就能识别,传销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为什么说要限缩呢?首先这个“以推销商品、提供服务等经营活动为名”的前提就易引起争议,应当限缩为“在推销商品、提供服务过程中”。这样限制有两大好处:一是直接将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资金盘剔除出去了,与诈骗或扰乱金融秩序的行为撇清了关系;二是将传销限制在推销商品和提供服务两项基本内容上,将其限定在经济活动中,更符合传销扰乱经济秩序的本质属性。

四、完善反不正当竞争法等市场经济活动的相关法律,对没有入门费的多层次销售作为一种竞争关系进行调整,对于支付超出预期可兑现收益销售商品或提供服务作为一种不正当竞争行为进行处理。既解决了合法与违法的问题,又解决了团队计酬不入罪的问题。

                    结束语

总书记提出的“科学立法、严格执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这十六个字,是新时代社会主义法治建设方针。其中首要的就是科学立法。何谓科学立法?简单说就是立法既要与其规制的事项保持契合,又要与外在条件保持一致。可以说,自2000年至今,我国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法律上,还是网络技术上,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禁止传销,直接关系万千群众的切身利益,修订传销立法,刻不容缓。在修订中,既要准确把握传销实质,给予科学准确界定,又要适应形势,允许技术创新。笔者学识有限,一家之言,有理,可纳之,无理,可一笑了之。天下无传销,我们共同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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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21-12-13 04:57: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来自江苏 IP:江苏
太长了,估计没有一个人能认真的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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